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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立志:奴隶的品类(转)

starsoul 发表于: 2008-6-16 15:59 来源: 天中朋友圈

王蒙先生研究《红楼梦》提出一个重要命题,他认为,大观园的丫环们似乎有着一种“不奴隶,毋宁死”的情结。该命题一出,就引起了张蔓菱(女士?)的异议。其实,大观园中的奴隶,也有着种种的不同与差别,既有小厮这样的男奴隶,也有丫环这样的女奴隶,就是女性奴隶,也有大丫环、小丫环的不同待遇,既有袭人这样低眉顺眼、践踏同类的死心踏地的奴隶,也有晴雯这样忠诚正直、仗义执言的不肯屈服的奴隶。

如果我们将视野移出大观园,直接来观照整个中国社会,奴隶的范畴,就丰富和复杂的多了。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皇权专制社会,无论是作为工部员外郎的贾政,还是作为京营节度使的王子腾,甚至上溯到荣宁二公,他们在皇帝老儿面前,不也是奴隶么,他们只是不同于袭人或焙茗的“高级奴隶”而已。在这一问题上,鲁迅先生的见解尤其深刻与透辟,他写道:“中国人向来就没有争到过‘人’的价格,至多不过是奴隶,到现在还如此,然而下于奴隶的时候,却是数见不鲜的。”他以“直截了当的说法”指出,一部中国人的历史,无非是两种情况:“一,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历史只是两种时代的循环往复而已。(《坟•灯下漫笔》)先生所论及的奴隶,主要指政治、制度、社会意义上的奴隶,其实,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奴隶,那就是思想、文化、精神意义上的奴隶。社会奴隶是以人身依附为特征的,逆来顺受、忍气吞声、毫无尊严、毫无自由地苟且偷生。人身依附关系的解除,并不等于奴隶命运的解除。精神奴隶是以思想依附为特征的,这类奴隶,通常是头脑禁锢、思想僵化、人云亦云、行尸走肉、泥塑木雕式地苟活于世。

前些年,我在《奇怪的组合》(2000年第三期《同舟共进》)一文中,曾对“文革”中将思想体系完全对立的《东方红》与《国际歌》在同一场合播放或演奏的荒唐现象作过分析。前者是对“大救星”(“救世主”的中国式称呼)的赞颂(“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大救星”),后者则是对“救世主”(“大救星”的西方式称呼)的摒弃(“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东方红》是通过对“大救星”的赞颂从而制造了新的奴隶,《国际歌》则是通过对奴隶的唤醒从而崛起了新的主人。二者是根本不同的历史观。为什么会出现如此荒唐的社会文化现象,其原因端在于,当时的中国社会,个人迷信盛行,个人崇拜猖獗,人们匍匐在领袖的光环之下,完全丧失了独立思维的机能,在本已摆脱人身依附之后,却又沦为精神依附的奴隶。

前些年,我曾多次参与组织一些重要会议(起码是省级规格吧),在这些会议上,通常开幕时要演奏《国歌》(即《义勇军进行曲》),闭幕时要演奏《国际歌》,时间既久,习以为常。及至我脱离了这种工作环境,重新打量这两首歌,竟然产生了新的感受。从歌词来看,这两首歌针对的都是奴隶,《国歌》的首句是:“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而《国际歌》的首句则是:“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两个首句,其实有着相当不同的意蕴。《国际歌》要唤醒的是所有的奴隶。而《国歌》呼唤的则是“不愿做奴隶的人们”。二者的差异何在呢?我以为,差异即在于奴隶也有不同的品类。

如同大观园的奴隶有着种种不同,大观园外的奴隶,品类也是不同的。鲁迅先生对此曾作过入木三分的分析。他认为,但凡奴隶,大约可分为三类,一类是“不平着,挣扎着”或“‘意图’挣脱以至实行挣脱”的奴隶,这大约就是《国歌》所呼唤的“不愿作奴隶的人们”;另一类,“就是真正老牌的奴隶,也还在打熬着要活下去”的奴隶,这大约可称之为“无奈作奴隶的人们”;再一类是“从奴隶生活中寻出‘美’来,赞叹,抚摩,陶醉”的奴隶,这类被鲁迅先生斥为“万劫不复的☆☆”的一群,大约可称为“热衷作奴隶的人们”。指出奴隶品类的差异有意义么?有的。先生进一步指出:“就因为奴群中有这一点差别,所以使社会有平安和不安的差别,而在文学上,就分明的显现了麻醉的和战斗的的不同。”(《南腔北调集•漫与》)

正如我在前面说过的,奴隶可分为社会奴隶与精神奴隶。不过,即使在“文革”时代,虽然一些同胞习惯跪拜于权威与“神灵”面前,也不宜把他们再称为社会奴隶,然而,就思想观念与精神文化来说,显然一些同胞并未走出奴隶的行列。按照鲁迅先生的分类,回溯“文革”整个历程,“无奈作奴隶”和“热衷作奴隶”的人们,显然比“不愿作奴隶”的人们占有更大的比例。这恐怕就是为什么自“文革”以降党中央反复进行拨乱反正、反复强调解放思想的根本原因。列宁说:“(巴黎)公社被镇压了……但是鲍狄埃的《国际歌》却把它的思想传遍了全世界。”(欧仁•鲍狄埃)的确,《国际歌》早已传到我国,然而,如何尽快走出精神奴隶的行列,决不取决于在重要会议上如何高奏《国际歌》的旋律,而在于如何按照《国际歌》的宗旨,真正“让思想冲破牢笼”,而这不仅仅体现在思想的解放,而决定了一些人如何尽快走出奴隶的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