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国》感慨录

■历史上法家的命运多半是悲惨的，悲惨来自于修法要得罪人，执法更要得罪人。特别是那些权贵人物，仗着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说不讲道理就不讲道理，譬如说法律规定“杀人者偿命”，如果杀人者是他的儿子或父亲，偿命自然是挡不住的，但由此与执法的人结下冤仇，从别的旁门左道找出攻击借口，千方百计置执法者于死地，这在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帮助下，是极易能够得逞的。但这种权贵人物的卑鄙是能被世人一眼看穿的，虽然他装作并非公报私仇的样子，卑鄙却是铁定了的。
■战国时代的商鞅，对于秦国功高盖世，他的法治实践，成了秦国几代人富国强兵的宝贵财富，又是公认的秦王朝最后一统天下的坚实根基。可就是这样一个有功的人，竟在世族阶层的围剿中，遭到了五牛分尸的可悲下场。由此可见，真正主张法治的人，必须从一开始就要在骨髓里腾出位置，准备装别人的恨。没有这样的准备，法治就是无果之树。
■《大秦帝国》从正面讴歌了这位历史上的杰出人物，虽然剧情有很大的理想化，但编导的良苦用心可赞可贺。我们所处的时代，极需要培植视法律为生命的人，如果在培植这种力量的过程中，能得到该剧以商鞅和秦孝公为代表的法治先驱相辅佐，或者引起人们有更深刻的思考，那么，谁又能够说，这样来拍电视剧有什么不好呢？
■笔者喜欢电视剧中商鞅这个人物。在他身上，有一种“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男子汉气概，更有一种追求理想、完成抱负矢志不渝的精神。有人评说其为人“象个共产党员”，意思是讥讽编导将这个人刻划得太完美了。但那么多与商鞅同时代的法家，为什么均没有象商鞅那样取得变法成功呢？可见，这位古代人身上除了没有“党组织”可汇报、没有“党章”可遵守以外，在某几点上有类似的“共产党员”品质（实际上是大智大勇者共通的品质），也不足为奇。譬如说这位修订法律之人，在秉公执法，不阿权贵时竟是出人意料的一丝不苟，这说明，商鞅虽然当时不知几千年后才出世的“共产党员”为何物，但他却必须象今日的好“党员”那样执法才行，如果说这一点象，可自问：他如果不象，还能让我们知道他叫商鞅吗？可话又说回来，在秉公执法的实践中，又有多少共产党员能与古人商鞅相媲美呢？辩证法告诉我们，不是所有的共产党员都很象共产党员样子的，同样，也不是所有古代人都不能有一点象“共产党员”样子的，商鞅若生在今天，极有可能是个好党员，但今天的某个共产党员假如真的能穿过“时光隧道”走进商鞅时代，不见得能象商鞅一样在秦国完成变法大业。
■编导将自己的全部美学智慧献给商鞅，塑造一个对观众大有益处的形象，是一种对职业负责的表现。在太多的编导陷入以逆反心理看待历史的旋涡以后，总是还要有人表现出积极向上的态度，竭力表达对理想人物的渴望的。应当允许编导有这种追求。允许了这样的追求，就是允许了别人可以这样说出自己的爱。但是，这种允许，又是须建立在严肃认真的基础之上的。如果没有了历史给予的底限，一味“戏说”，搞成面目全非，也就成了没有诚信的追求，当然就无法允许。《大秦帝国》塑造了一个真实可信的商鞅形象，有它内在的历史知识功力。商鞅的故事，历史线条大体清晰，这等于给这个形象的成功包了一层强硬的护身壳，也使得形象健美了。
■商鞅不是“高大全”人物。因为凡“高大全”，必令人无法信服，自身的排斥力很大，人们看完以后，决不给其存放于心的位置。商鞅不然，他有充满活力和情趣的故事，这成为了诱惑，迫使你不能不看下去，看完以后还能使人回味。而恰恰是这一点，“高大全”人物身上是没有的。
■编导最重要的成绩是对商鞅的正面肯定。商鞅死后，秦国的世族权贵恨他恨得牙根出血，这种恨象传染病一样传给了天下所有的世族权贵，从他们的口里，全是对商鞅的污蔑咒骂。太史公司马迁也看出了“天下的世族权贵是一家”的厉害，深觉其势力强大，便笔头一歪，送给商鞅一个“天资刻薄人”的评价，这“刻”字的意思是“用刑深刻”，“薄”意即“弃仁义，不悃诚”。看来，天资仁厚的司马公对商君也不愿给一点“仁义”和“悃诚”了，还有谁能够为商鞅说话呢？自汉以后儒家兴起，皇亲国戚和世族权贵独尊儒术，与法家势不两立，对商鞅自然就决绝了中肯的评价，这从一个侧面上证实了“历史上的世族权贵是一家”，这个阶层的人，骂商鞅从古骂到今。《大秦帝国》现在告诉世人，商鞅对中华民族是有功的，是值得尊敬的，对他的不公平对待应该结束了！
■天下的世族权贵最恨商鞅什么呢？当然是取缔了他们享用的“刑不上大夫”特权，实行了“王子犯法，与民同罪”的法条。他们叫这样的法治为“霸道”，而将“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让臣活臣不得不活”的人治称为“王道”。在世族权贵的眼里，法治就是“暴政”，人治就是“仁政”，其实，说明白了，就是与我有利的就是仁政，与我不利的就是暴政。难怪孔老二被他们奉为“圣人”，原来在这个人身上，可以大大地占便宜啊！但世族权贵们占便宜，最终还是要占老百姓的便宜，所以在上面实行“刑不上大夫”的同时，对下面的老百姓要进行“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的奴化教育。但“礼”是什么呢？礼，就是世族权贵的化身！特别是在世族权贵们享受“刑不上大夫”的特殊待遇的时候，老百姓要“勿视,勿听,勿言,勿动 ”！啊，儒家的治人术真是美妙无比啊，上可以对世族权贵顶礼膜拜，下可以对草民进行精神扼杀，怪不得让统治阶级奉为神灵，世代相袭。相比之下，法家商鞅敢于动世族权贵餐桌上的筷子，老百姓的灶火就相应地有炊烟可冒，触犯了世族权贵们的利益，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一些。儒家和法家这样一比，难道还看不出谁进步，谁反动吗？可千百年来，对老百姓有益的法家，却得不到老百姓的肯定，原因就是代表世族权贵利益的统治阶级压制的，老百姓没有舆论权啊！当老百姓能够说话的时候，才有了《大秦帝国》电视剧。
■商鞅制定的法律确实残酷了些，但这是时代的局限性决定的，也是商鞅对法律理解的局限性决定的。但商君有法在先，秉公执法不打折扣在后，所以，无论是一次杀掉内斗的七百多人也好，对赢虔动劓刑也好，均是按律行事，无可厚非。白纸黑字，法一不二，执法的决策者理应如此，因为除了这样办，没有更好的办法。我们当今这个和谐社会，让贪污腐败分子搞得不那么和谐了，对于这些人进行依法严惩，是保证社会和谐的关键。这就需要执法者学习商鞅执法雷厉风行、不徇私情的精神，使罪犯自食其果，罪有应得。倘若以为推举和谐可以在法律上宽大为怀，对腐败分子从轻发落，那么贪污腐化之风必然越刮越猛，那么，和谐社会岂不要变成和稀泥社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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