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孩提时代是在姥姥家度过的。刚刚记事的时候就发现姥爷(外公)和别的老人不一样,他的身子弯成了一个90度的角,姥爷没事不爱出门,他最怕一路上都有小孩跟着学他走路的样子。
姥爷家就我一个小孩,他们都围着我转。我俨然以公主自居,也常常有邻居宠着我非让姥爷表演杂技,这个杂技就是让他把腰伸直。每次看到姥爷努力地把腰伸直一点,再伸直一点儿,始终不能。很多小孩子都拍着手起哄:“弯腰老头儿,腰弯弯。脸朝地北朝天。”我常常好奇地问他为会么不直起腰来走路,他都不回答,吸着烟两眼看着前方,我只看到烟雾一圈一圈在他眼前弥漫。
听过很多人说关于姥爷的事,说他了不起,在短短的几年内失去四个儿子依然挺了过来;说他为了供儿子上学任凭扃担把脊梁压弯;说他傻,儿子做着官,自己依然天天拾柴,放羊;说他......
小时候我最好奇的就是姥爷屋里那两口大棺材,听妈说姥爷59岁那年腰疼的厉害。眼看着就不行了,让人做了棺材连同姥姥的,后来还是好了起来。但从那以后姥爷的腰就再也没直起过。在我5岁那年,姥姥去世了,我也回家上学了,姥爷一个人生活。但我每天放学后还是会跑去,只是渐渐地不习惯住他家了,屋里没有电灯,黑乎乎的,老鼠也特猖厥。不过每次去看到姥爷用大板凳在外面架个凉床,我就决定不走,可是睡到一半就开始哭着要回家,他最怕我哭的。三更半夜也得找人送我,好多次都是在他那里睡到一半再回家,每一次他都被气得直拍腿:“早知道不让你留下来,下次再不许了。”可他就是拿我没办法,有几次夜里不好意思再麻烦邻居,姥爷自己背着送我,那时我只是觉得趴在他弯弯的背上很舒服,现在想来姥爷当时一定很吃力。况且我从小就很胖的。后来上学时间紧了,每星期去看他一次,有时好久都不去,没等到我,他把好吃的都放坏了。每次去都是我玩,他一个人把饭做好,从不让我帮忙。
其实在姥姥去世后,舅舅把姥爷接到城里去了,那天是庙会的高潮,我和伙伴一路上见到几个驼背的老人我便想起了姥爷,不知道他在城里过的好不好,我在想别人都说驼背的人身上隆起个包特难看,那姥爷并不是驼背,他只是干的活太多,腰累弯了,而不是驼背。因为他的腰弯成一条完美的弧线。至少在我看来。“喂,那不是你姥爷吗?”同路的伙伴说,你看右边那个驼背的老头儿。我眼都没眨一下:“我姥爷去外地了,怎么会在这里?况且我姥爷又不是驼背。”那天确实是姥爷回来了,他说在城里住不习惯,还不如在家里干点活自在,我真后悔在街上没在意一下小永说的可能就是姥爷,飞快地跑到他家,看到他正和一屋子人说话,我哭了......
有人说:“这老头,你怎么走的还没20天就回来啦?”他只是笑,拉着我说:“走的太急了,什么也没买,你看,只在火车站拣了一双皮鞋。”屋里人都笑他:“你儿子那么有本事,肯定给你买好的,一双破皮鞋你还去拣。”当时我就就想,等我长大挣了钱,一定给他买双好鞋子穿。以后的冬天,那双破皮鞋一直陪伴着他,下雨下雪就穿上它,每次他都沾沾自喜:“虽然是破了点,但挺暖和的,又顶穿还是骆驼毛的呢。”
听说舅舅当过县长,后来又升迁,在当时很风光的,我只知道他很少回家,一年顶多也就一次,每年看他开着车回来,村子里的小孩都围着车看,他是很风光。可是,姥爷依然过着他的老农生活,他习惯了这样。舅舅和舅妈一直都是晚上到家第二天早晨就走,他们的工作永远都特别忙,每次他们走后,我都看到姥爷坐在床上吸烟,我好像看到有一种东西在他眼里闪烁,跳动,最后飘荡到好远的地方。当时我很小并不明白,现在才知道那或许就是一种难舍的情怀。他只有2个孙女也已经很多年没回来过了,她们上学然后参加工作,总是抽不出一点儿时间,我不知道姥爷是不是很想她们,只是姥爷一直让我向表姐学习,每次看他说起孙女时都是一脸的幸福。
我曾试着问他:“我妈是不是有2个哥和2个弟弟都不在了?”他仍只坐着吸烟,总是有烟雾一圈圈地在他眼前弥漫、升腾最后还是看到他的沉默,那么用力。是我的不懂事,是我的好奇翻出了他那尘封多年的伤痛。
有一天,他掂着水壶在一场大雨中摔倒,从那以后他就被接到我们家,开始时他说什么也不愿意,还是我们大家拿眼泪威胁他住下的,每次妈让我干活,他总不许,说我还小,那时我已经读初中了。每次做饭也总是他烧火,每天我和嫂子端饭给他,他都会生气,特意为他做点好吃的,他就吵着要回家,说他享受不了,每次他生病都不让给他看医生,他总是说,活了这么大岁数了,也该死了,就不要再花那钱了。每次都是让嫂子出面劝他,我们软硬兼施,不许他说‘死’字。他疼我们,怕给我妈增加负担,我们都明白。
2001年的10月份就特别冷了,11月下了几场大雪,姥爷就病倒了,一天我回家看到妈的眼红红的,姥爷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在我们那都流行一种说法,“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姥爷已经84岁了,所以我们都特别害怕他迈不过这个坎。他说他想再去一趟舅舅家,二表姐要结婚了,大表姐也有了孩子了。我知道他是怕再也见不到了,我妈说等他好起来就去。那天上学走时,我趴在床上看着他深陷的双眼,泪水从他的眼里从我的眼里流出。“姥,我要去上学了”。我说,你好歹吃点东西啊!他说吃不下,让我好好上学。谁知道那竟是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两天后,我在学校突然觉得不安,第一时间想到姥爷,我没有请假就偷偷往家跑,走到路上有卖馅饼的,我想姥爷肯定没吃过,每次他生病,嫂子上街给他买水果补品,他都说:“我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什么没吃过。留给孩子们吃吧!”其实我们都知道他过了一辈子的苦日子,什么苦都吃了,就是好的没吃过。听妈说姥爷为了给舅舅交学费,有一次走路去几个乡镇卖猪崽儿,一整天都没吃饭,要人家拿去喂猪的坏红薯干吃。我一直记得这件令我心酸,让我心痛的事。买了几个馅饼飞快地回家,门锁的死死的,姥爷住的房间空空的,床上什么都没有,几个板凳横七竖八的倒着,我明白了,但我不愿相信。当邻居告诉我姥爷不在时,我飞快地往姥爷家跑,一路上脑子一片空白,我什么也不愿去想,刚到路口就看到他家门口的花圈,特别扎眼。手里的馅饼掉了一地。
看到堂屋里,姥爷直直地躺着,我想,姥爷的腰总算可以伸直了,这一直是我们最大的心愿,但这一刻我宁愿他永远弯着腰,只要他能好好活着,我撕心裂肺地呼喊着,他却再也听不到。再也看不到我掉眼泪了,我真的想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一场恶梦而已,我倔强地哭喊着姥爷,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我悲痛的心声,我要喊破那个可怕的梦境,可这偏偏不是在做梦啊。
我责备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那天我为什么还去上学?我告诉舅舅姥爷临终的心愿,他想去看看他那两个孙女。我不知道姥爷有没有再想我,我问舅妈,表姐怎么不回来看他。她说表姐工作忙没时间,怕影响她们。我苦笑:“她们就那么忙,那么怕影响吗?自己的爷爷都不在了,以后想影响还都没机会了呢!”
其实,亲情很脆弱的。它不能仅用血缘来维持。入殓的时候,按习俗,亲人晚辈要用棉花沾酒给老人擦擦脸,算是送行吧。她们说不让我上前,别吓着我,我害怕什么,姥爷那么疼我,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害怕的。
我沉浸在回忆里,仿佛看到姥爷正弯腰走着路,两个手背在后面,还别着他那把小铁锨。后面有小孩子跟着学他,我就上前赶那些小孩;我还看到姥爷正困难地去给我开门,在屋里忙着做饭,夜里起来背着送我回家;我想起姥爷坐着吸烟的样子;想起冬天我爱和他睡在一块,他怕凉,妈就用吊针瓶装满热水给他暖腿。我就睡在他脚下蹬着瓶子玩,一夜让他为我盖好几次被子还是往外钻,我老是感冒,还记得每次我生病,他心疼的样子,我哭,他也跟着掉眼泪;想起我趴在他弯弯的背上,他艰难地走着,给我当马骑。想起他大热天去跑两条街的档口,只为给我买到那个好看的发卡。想起他说我们家‘人马三齐’的都干活去了,一个‘人马三齐’让我翻了好几本字典也没找到。想起我让他陪我打扑克,他为难的样子,他根本不识字也不认识扑克的。
我老爱念我的作文给他听,给他看我的作业。他看到写得满满的,尽管不认识还是很高兴,说我会像表姐一样上大学,有出息。想起每次我妈洗衣服的时候,他总是说没有换。等我妈走后他就偷偷的拿出来洗,不舍得放洗衣粉,一小袋洗衣粉足够他用三年,都放失效了还没用完。想起小时候我陪他一起听收音机,听单田方的评书,我是听不懂的,只是附和着他一起笑,一起叹气,一起皱眉头。他就很开心。
一切仿佛还在昨天,姥爷依然还在我眼前,走向前去他却无影无踪。他的小屋我也再没去过,那么快,他已经离开我们六年了,以前我总说有机会一定和姥爷一块照张相片,一定刷得大大的。可是,一直没有做到,现在, 我感到深深的遗憾,他那么疼我,我那么爱他,而我们却未曾留下一张合影。过年的时候,我和爸一块去‘接’他回家过春节,妈说,他在的时候忘了告诉他,如果真的有灵魂要他一定回来。姥爷在时就一直为我二哥,三哥担心。说他俩都二十几岁的人了还不成家,可别耽误了。
而现在他俩都了各自的家庭,都已经是孩子的爸爸了。哥说,等有机会了我们一起回家过个团圆年,我们一块去看看姥爷,我想他看到我们一家‘人马三齐’的,一定会很开心的。希望姥姥,姥爷在天国里过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