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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学家谈中国市场化改革三十年(上)

发布: 2008-9-13 05:48 | 作者: webmaster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3次

提要:这是一次规模并不大的会议,数十人而已。但吴敬琏、江平、张五常、秦晖周其仁、张维迎、张曙光、石小敏、樊纲、盛洪……这份发言名单,已足以值得你把以下的全部内容耐心读完了。

诠释篇:

笑蜀:市场化:后奥运时代仍是最强音

无论基于何种立场,都很难否认,市场化三十年是中国巨变的三十年。三十年的苦斗,三十年的悲欢,让人铭心刻骨。更何况,中国已步入后奥运时代,诸多重大变量悄然汇聚,而市场化三十年最重要的意义,正在于它对未来的指向。市场化三十年对中国是福音还是陷阱?市场化三十年从何而来,又将去向何处?面对这样沉甸甸的话题,每一个关心民族命运的中国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也就无怪乎国内最好的学者要纷至沓来。会议规模并不大,数十人而已。但吴敬琏、江平、张五常、秦晖、周其仁、张维迎、张曙光、石小敏、樊纲、盛洪……这份发言名单,已足以说明会议主题对于中国思想界的吸引力了。

这次会议,就是天则经济研究所、广东省人文学会830日到31日在北京合作主办的市场化三十年论坛

两种极端都要反对

市场化三十年论坛中,最受关注的学术明星当然是张五常。

已经白发苍苍的张五常,狂狷气质丝毫不改。我这一篇很特别。他开篇就这么毫不客气地宣称,我为一个人写的,我为科斯一个人写的。其他人我没有理会。

美国经济学家、诺贝尔奖得主科斯是张五常的恩师。正是科斯,三十年前嘱咐张五常从美国回到香港,一直追踪中国改革开放的足迹;也正是科斯,两个月前把自己的诺贝尔奖金全部拿出来,在芝加哥自费主办了一个大型的中国讨论会,主题就是总结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张五常提交给这次论坛的长篇论文,正是他受科斯嘱托,费时整整一年写出来的。科斯推崇备至,使得这篇论文在两个月前的芝加哥会议上已经大出风头。

张五常对自己的作品充满了自信。他断言:他是在总结一个大时代的转变,而中国是这个大时代的火车头。所以,你要能够解释中国,就能够解释这个大时代的转变,解释不了中国,就不能解释这个大时代。而在张五常视野里,解释中国进而解释整个大时代的历史文献,还没有任何人能够写出来,弗里德曼没有,科斯也没有。只有他自己写出来了。他提交芝加哥会议和市场化三十年论坛的这部作品,正就是这样的历史文献。

张五常深感幸运。因为这样的大题目百年不遇,只是让他遇到,而且果敢地抓住了,在他已经七十二岁高龄的时候。他得意地宣称:在经济学的思想历史上,没有一位是超过60岁还有什么作为的,我72岁写这篇文章,你要我怎么样?你问我,我只能告诉你这是上帝对我的嘱咐。

张五常用他的广东白话,洋洋洒洒地讲了将近一个小时。讲他这篇文章的由来,讲他对这篇文章的评价,当然,更重要的是讲他对中国市场化三十年的解释。一边讲一边不断做出有力的手势,充满霸气但也充满机趣。精彩与荒诞齐飞,一位学者后来这样评价张五常的演讲。的确,没有人能够否认张五常强大的学术功底和鲜明的学术个性,他对中国市场化三十年的解释,有其独到之处,而往往令人激赏;但他的局限、偏见以及他的固执,也不免引起诸多争议乃至非议。

会场上最受关注的新闻人物,则非吴敬琏莫属了。当论坛揭幕的前一天晚上,天则研究所在宾馆西餐厅为来自全国各地的学者设茶接风时,刚从天津赶回北京的吴敬琏,一出现就引起了一场小小的骚动。尽管并无任何预告说他将取消此行,但他的如期而至仍然让大家喜出望外,让大家感到踏实和安慰。从他一站到门口时所有的目光都马上聚焦到了他的身上。吴老,您还好吗?这句深情的问候,所有与会者无疑都心领神会。因为此时,正是所谓吴敬琏间谍案的谣言甚嚣尘上之时。与会者莫不为吴敬琏揪心。但吴敬琏本人反倒是波澜不惊,依旧那样平和而从容。似乎也无须多加解释,他出现了,这个事实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吴敬琏在乎的主要不是自己的命运,根本不提自己的人生际遇。一开口,谈的还是改革大局,市场化的大局。他曾经以吴市场之名而著称,在公众眼里,他无疑是代表市场化方向的一面主要的精神旗帜。但是他也最早洞察中国市场化的种种问题,最早开始反省。早在1980年代就和他的战友钱颖一教授一起,大力引进寻租理论,提醒国人警惕腐败的蔓延,警惕市场的变形,警惕可能到来的权贵资本主义。为此他与中国最优秀的法学家譬如江平教授等长期合作,着力探讨如何重建法治以制衡利益集团,呼吁让市场经济踏上法治正途,让市场与公正兼得。原来的吴市场因此而得名吴法治。但是现在,市场化一定程度的变形让部分国人对市场化方向颇多质疑,市场化颇有污名化之嫌时,吴敬琏又当仁不让地回到了吴市场的历史角色上。

三十年改革是要好好总结一下,但两种极端都要反对。甫一坐定,吴敬琏就这样旗帜鲜明地表了态。一种极端是认为市场化不该搞,让我们又回到了旧社会。另一种极端是认为1990年代以来就没有改革。两者差异很大,但又殊途同归,反正是改革一无是处。

为市场化辩诬,保卫市场经济,这一直是吴敬琏整个会议发言的主题。没有市场化,就没有三十年经济成就,就没有人民生活一定程度的改善。市场化方向没错,但为什么会有那么严峻的社会问题呢?吴敬琏回顾历史认为,其实市场派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分歧是早就有了。同样主张市场经济,在熟谙现代经济学的学者来说,他们心目中的目标是自由市场经济,而在许多从事实际工作的政府官员来说,他们心目中的市场经济却是日韩模式的市场经济。当时看来方向是一样的,差别很微小,但越到后来,这种微小差别起的作用越关键。后来当市场发育起来以后,政府在里面仍然掌握资源配置权力不放,这就造成很多问题。权力跟市场不能有效区隔,权力搅买卖就愈演愈烈。这种事实上的新重商主义现在已经走不下去了。新重商主义跟自由市场经济不是一回事,现在需要质疑的是新重商主义,而不能将污水都泼到市场化头上。

因坚持市场化方向而得罪了原教旨社会主义和民粹主义;因抵制权贵资本主义而得罪了特殊利益集团,就这样不能不一直两线作战的吴敬琏,当下的处境因此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他没有丝毫气馁,从容和锋芒一如从前。会场中他常常插话,其率性、理性的言说风格常常激起满堂掌声。显然,无论怎样将吴敬琏污名化,吴敬琏在人们心目中依旧挺拔。我想法治还是当务之急。我们共同努力,我觉得不那么悲观。这是吴敬琏在论坛上最后的告白。

非典市场经典性市场

基于民间立场,以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客观总结市场化三十年,这是会议的主旨。百家争鸣也就是题中之义了。

最突出的争议有两个,最早是张五常跟诸多内地学者之间的争议。(见32版《交锋县际竞争:未来有那么乐观吗?》)

另一个争执,则发生在清华大学教授秦晖和北京大学教授姚洋之间。历史眼光和国际眼光兼得的秦晖,主要解剖了南非模式,认为南非当年的经济奇迹,主要靠低人权和全球化两个因素配合而获致。只就单纯的经济效率讲,农奴制往往比自由人制度更有效,种族隔离正好为南非当局提供了这样的便利。加上全球化进程,南非当局能够以自己低廉的人工成本与发达国家竞争,所以一度无往不胜。但这种模式是不可持续的。一旦低人权的成本优势丧失,南非一旦踏上民主化正轨,其经济状况马上今不如昔,奇迹不再。

但是姚洋不能接受秦晖的意见。在姚洋批驳的对市场化三十年经济奇迹的四项解释中,秦晖就占了两项。姚洋提出了完全不同于这四项解释的他自己的独特解释。我想提出来和大家讨论的,概括起来说是因为中国政府是中性政府。那么什么是中性政府?他给出的答案是:他不代表任何利益集团的利益,也不被任何利益集团所俘获,而且不和利益集团结盟。这种政府的优势当然再好不过:他第一容易考虑全体利益,全社会的利益。第二,他容易考虑长远利益。姚洋并且声称,他可以举出很多例子,证明这个政府实际上是把长远利益放在短期利益之前,把全局利益放在局部利益之前。别的国家为什么不能创造中国三十年经济奇迹这样的成就?因为它们没有这样的中性政府,因为这样的中性政府在中国是不容易产生的,在世界上就更不容易了。

对姚洋的演讲,与会者多有耳目一新之感。一向儒雅平和的主持人周其仁微笑着总结说,这个报告非常有意思,给我们的讨论带来很大的空间。思维敏捷的学者们当然不会坐失这个很大的空间,争相发言,甚至连只是列席的外来听众也忍不住频抢话筒。会议气氛一下子显得特别热烈而欢快,颇具轻喜剧色彩。

持续两天的会议,坦诚而宽松。开放的讨论最有利于彼此激荡,这样的大脑风暴当然容易凝聚智慧的结晶。多角度透视市场化三十年的成就和问题,无疑是会议的第一个方面的收获。但正如张曙光所称:其实我们回顾过去是着眼于未来。建言未来就成了会议的另一个重要收获。吴敬琏、江平两位思想界元老呼吁法治、宪政和其他配套改革。财政部科研所负责人贾康则更了解中国政治体系的实际运作情况,主张从管理角度、技术角度切入的渐进改革,首先是公共财政改革创新。浙江大学教授张旭昆与贾康异曲同工,他的切入点不是公共财政而是医疗的市场化改革。他认为,我们现在的市场肯定不是现代经济学教科书说的那个市场,那个市场可叫作经典性市场,我们现在的市场实际上是非典型性市场,可简称非典市场。所以不是市场化搞错了,而应该是把我们的非典市场逐步改造成一个经典型的市场。具体到医疗领域,即是通过引进竞争机制解决医疗服务市场的效率问题,通过个人付费防止医疗费用膨胀的问题,通过引进政府的资助来解决大致公平问题。

历史学出身的秋风,着眼于政治文化的特殊功能,在比较中国百年三波立宪潮的基础上呼呼绅士传统,呼吁精英群体勇于承担自己的社会历史责任,勇于推动制度创新。他的这个呼吁,或许可算作对市场化三十年论坛的一个注脚。中国的经济奇迹在制度创新方面的贡献是什么?中国经济面临的问题又需要通过哪些制度创新去解决?制度创新的空间到底在哪里?在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之际,在下一个三十年的历史大幕徐徐揭开之际,这些问题之至关紧要毋庸讳言。思考这些问题当然是全民族的责任,但首先是作为当代绅士群体的知识分子的责任。市场化三十年论坛会在这方面开了个头。

张五常:平生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制度

学术文章不是大众文章,要为某一组人或者某一层面的人下笔。我这篇是为科斯一个人写的,他说好就好,说不好就不好。很多人给我评论说怎么修改,我说只要科斯满意,其他我一律不管,因为这不是写给你们看的。张五常的恭维,颇具个性。73岁的他不再需要通过DV,斜坐在椅子里,再三向98岁仍极度关注中国改革的科斯表达敬意。

830日,在北京顺义举行的市场化三十年论坛上,张用了一个小时零五分钟,解释他眼中的中国经济制度。这次,比他在芝加哥大学中国的经济改革讨论会上所用的时间,少了55分钟。

中国30年,全球从未有过的庞大而系统的制度变迁,种种复杂、微妙、回环与曲折,挑战着中外最聪明的头脑。一个小时,讲得清楚吗?

【一】改革前的制度费用太高了

当时的交易费用奇高,怪事天天有,这些大家都清楚,如果这些费用减低,收入会飙升,就是最顽固的旧制度维护者也难以应对。

开会前一天,拿到《中国的经济制度》。文章自中国的问题始。张五常列举的部分困难包括:贪污,教育与医疗公非公私非私,有外汇管制,有互相矛盾的政策,也据说每年有6万次动乱。他认为,除了动乱的统计数字——不知定义为何,不同地区的朋友说他们没有见到任何他们会认为是动乱的——其他上述的负面事项皆属实。

中国的难题,显然不止于此。要素价格、国企垄断、土地制度,无一不事关根本。中央领导也承认现在是矛盾凸显期。挑刺容易,最根本的问题,在搞明白为什么在有那么多的不利的困境下,中国的高速增长持续了那么久。对张而言,经济解释是最重要的:我是从事经济解释的,不搞经济改革。搞经济改革,我觉得世界上多我一个人也不算多,少我一个也少不了什么。但是我写经济分析,走经济解释的路,自己很满意。他用一个比喻解释困扰了他好几年的问题:一个跳高的人,专家认为不懂得跳。他走得蹒跚,姿势拙劣。但他能跳八呎高,是世界纪录。这个人一定是做了些很对的事,比所有以前跳高的做得更对。那是什么?在不同的内容上,这就是中国的问题。

这篇文章,是张五常找到的答案。

从交易费用讲起:中国人在早前的制度中非常熟识那无数的琐碎麻烦,例如要背诵口号,要排队轮购,要搞关系,要走后门。他们每天要花几个小时做这些事。当我说如果这些费用减低,收入会飙升,就是最顽固的旧制度维护者也难以应对。当时的交易费用奇高,怪事天天有,这些大家都清楚,但我需要时间与多篇文章才能说服中国的朋友,如果制度不改,交易费用不会下降。这方面,应归功于我。要改为哪种制度呢?不容易说服。我1979年的文章指出的观点:市场价格是唯一不会导致租值消散的准则,那些惯于排队数小时的人不难明白。然而,当我指出市价只能用于私有产权的制度,同志们不易接受。

旁观者清。回过头看,这段简单易懂的话,可谓点中了中国制度变革的命门。他将中国改革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从“1980年到邓小平退休的1992年。这阶段的发展,主要是从以前的等级排列权利转到以资产界定权利那边去。以1987121日深圳拍卖土地(国家首次)为高峰

只不过,两种不同的权利界定方式的转轨过程,或许隐藏着改革之初谁也没有发现的地雷。改革,很大程度上就是在过地雷阵。

【二】中国带动的龙卷风

龙卷风是由中国带动的。所以,你能解释中国,就能够解释这个大时代的转变,解释不了中国,就不能解释这个大时代。

会场上,张五常略过了这段略嫌学理化的阐释。或许跟其他老人家一样,他乐于从往事出发,慢慢引向他的方法论、他对大时代的判断,以及让许多赞同抑或不赞同他的人都乐意倾听的,关于中国之谜的核心发现。1969年到现在,我已有三十几年不看别人的文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治学方法,我不喜欢看,喜欢自己想。

这篇不带注释也多达两万八千字的长文,自然不是坐在屋子里光靠想想出来的。为了完成它,张五常花了一年多时间。但他真正研究这篇文章是从1979年开始。几十年了,中国的发展我知道。中国很奇特,有复杂无比的制度。哪里能遇到这样百年难遇的题目?我平时写过的学术文章,有七八篇可以流传下来,三四十年后还有人引用,但这些文章没有一篇能够代表一个大时代的转变。重要的经济文章要反映一个大时代的转变,我就写过一篇。弗里德曼没有写过,科斯也没有写过。

这个大时代怎么转变?有人说是高科技,有人说是恐怖活动,但他认为,是中国的开放,还有苏联的瓦解。多了20亿的贫困人口参加国际竞争,这个地球一定要改变。我1991年在瑞典对弗里德曼说,这才是大时代的改变。上了年纪的人都清楚,30年前哪里有饭吃?跟年轻一辈的人谈中国,他们很难明白。龙卷风是由中国带动的。所以,你能解释中国,就能够解释这个大时代的转变,解释不了中国,就不能解释这个大时代。

站在一个相对大的视野回顾历史,张五常谈到:1776年斯密发表《国富论》,因为他看到市场的转变、市场的重要,是大时代影响了亚当·斯密;到1867年马克思写他的国富论1867年《资本论》第一卷出版),也受到大时代的影响,但他没有解释大时代,因为他不能解释财富不均的现象;到1936年凯恩斯写通论,他也解释不了大时代,通论不能解释经济大萧条;后来弗里德曼写很厚两大本《美国货币史》,想解释经济大萧条,现在看来,也还是解释不了。为什么?中国的现象提供了反例,货币供应不足,未必一定带来大萧条。

让张五常觉得疑惑的是:中国在1990年代有很严重的通缩,政府的统计数字说是负百分之三,可产品质量、服务态度的改进,最快就是那时。所以,实质的通缩率应该是两位数以上。同时,楼价跌了三分之二以上,中国的经济却还在继续飙升。他当时认为,可能是因为中国的合约自由,没有像美国1930年代的那种福利制度、工会制度,没有最低工资的严格要求。

鉴于中国在1990年代后半期的情况,弗里德曼对大萧条的解释已经不能成立。我跟他说了很多次,但我当年很难说服他,因为当时我不知道中国发生什么事,为什么可以飙升呢?在同样的时期,长江三角洲,在八九年的时间内超过珠江三角洲,珠江三角洲比长江三角洲发展得要早,为什么长三角超过了珠三角?合约的自由选择,市场的自由发挥,不应有这样的效果,在没有任何通缩的情况下,都没有这种神奇功能。他最后提出来的解释是,县的竞争制度刚好在那时形成,开始发挥效应了。

在张看来,中国的改革,由此真正进入第二阶段。

【三】历史没有过的农转工

任何历史上的奇迹都没有中国这么奇。最近北京的老先生杜润生,还担心农转工能不能转成,其实已经转得七七八八了。

与其他研究者不同,为了真正跟进中国改革,张五常在中国好几个地方投资工业,有些地方也投资农业。

机缘凑巧,他父亲在香港有工厂是做工业用蜡的,自己发明一种蜡,应该是最好的,比同样的蜡要贵五倍的价钱——“因为成本贵。张的哥哥在香港管理这个蜡厂,做不好,不希望蜡厂在他手上关门,就给了张五常。1997年的张五常没有那么多钱,就把这个蜡厂办在内地,拿200万美金的本钱,全中国到处找地方,现在这个蜡厂在昆山,不亏了,没钱赚,但我父亲的事业还在。

我是这么做经济研究的,把自己的钱放上去,不是希望赚钱,但一有问题,现实就不能不回答我。他发现,2000年,通缩在中国结束。另一个奇迹,又出现了。2000年起,农转工的速度难以置信,我的统计,五年之间,农民70%的劳动人口都转去工商业了。很多报告不这么说,我相信我自己的报告。明治维新的经验我知道,台湾土地改革的经验我也知道,任何历史上的奇迹都没有中国这么奇。这个争论很厉害,最近北京的老先生杜润生,还担心农转工能不能转成,其实已经转得七七八八了。我叫人逐家逐户数人头。有人说80%还是农民,不要看人口数量,而要看劳动力人口数量。我去贵州参观农村,跟村长争论起来。我问你们农村的人离开了多少?他说三分之一。我说全中国的农民已经转出去四分之三了,你们怎么才走了三之一,你在骗我。他把人名册拿出来,再研究,他也对,我也对,总人口是走了三分之一,劳动人口却走掉了70%,刚刚好。剩下的是老弱病残和小孩,全部农民都转成全职了,耕田、收成完全是一亩一亩算工资的,转成机器耕种了。

为了确证他的推断,张五常叫他雇的一个阿姨——“从河南不毛之地来,飞机都没见过”——打电话问家乡情况:也是七成半左右的劳动人口离开。他在贵州遇到一个专家,也是去数人头的,说应该不只75%,应该是80%。

但是张教授的这几个案例,并未说服在现场的几位经济学家。会后的争论之一,正是由此而起。不过,关于现在农民工返乡的现象,大家还是基本一致。

现在有一个很不好的消息。以东莞为例,我调查了几间工厂,最近这半年,因为人民币升值,加上新劳动法,差不多5%的工人开始回家耕田去了。以中国的情况来说,再增加10%,农转工就差不多了。但是,在这么重要的关口,这些人往回走了。我在1996年发表过一篇文章,推断世界会缺粮。我认为农产品价格上升是一个大好的事情,农产品价格不上升,怎么可以帮助农民呢?这个发展是非常好的。但是,现在突然遇到工人回家的问题。

【四】县际竞争的兴起产生中国奇迹

中国是县与县之间的竞争,产生了和欧洲奇迹一样的效果。为什么1990年代通缩这么厉害,而发展却这么快,就是这个原因,因为大家竞争。

农转工的规模再大,也只是有待解释的经济事件。亲自在大陆投资的经历,则使他观察到另一个特别重要的现象。我去昆山,看到很不寻常的一个情况。200万美金投资不是很多,但他们抢得很厉害。苏州等各方面都想争我过去,只要我愿意去,什么条件都可以。这种地区竞争我是第一次看到。最近去芝加哥开会,他们说这种竞争制度到处都有。地区招商的确到处都有,但是这种现象是没有的,他们就是在抢生意。给你地,厂房可以帮你建,外国没有这种现象。这个现场不是我一个人看到,不去投资,你不会看到这种现象的。为什么这样呢?这种无形的竞争,生意的竞争,非常奇怪。

在《中国的经济制度》中,他如此追问:中心问题仍在:为什么县与县之间的竞争会是那样激烈呢?其他国家不是也有不同层面的地区划分吗?

到了2003年,张五常才有一个突破性的发现:原来竞争主要是县跟县之间的竞争,而不是省跟省、市跟市之间的竞争。经济权力在县的手上,他们可以非常独立地使用。我曾在一个县里,他说张教授,你一年来一次吧,你选一块地,我给你建一个房子在那。我说你有什么权?他说我有权力把这个地给你,我说这不是贪污吗?他说不是。隔了一个小时,他说我真的有这个权力,可是你每年要来一次,我可以有一个借口把这个地给你。再继续问下去,我说经济权力是在你的手上还是在市级,他说市是没有经济权力的,除非市里面有一些土地要发展。但是他们比我们高,这是很大的冲突。村、镇、省,都没有这种经济权力。我问权在哪里?他说土地的使用权在我这里。地怎么样交出去,租什么价钱,建什么东西,都是他们管的。这使得我第一次体会到,县等于是一间公司,科斯的理论里面的公司。

谈到县际竞争时,张提到很多年前有一本书叫《欧洲的奇迹》,这本书,就是解释为什么欧洲那么成功。在张看来,在文艺复兴之后,严格来说欧洲比美国成功很多。那本书的主要解释是有道理的,说因为欧洲有很多小国家,国与国之间竞争,所以就有这种奇迹的发展。中国是县与县之间的竞争,产生了和欧洲奇迹一样的效果。中国是一个国家,当然中间还有很多问题,不要看这些问题,我们看这个结构。整个中国就是一个合约组织,上下之间是层层承包,然后完全通过佃农分成制度,上下相连,左右不连,因为县有经济权力,所以他们竞争得最激烈。为什么1990年代通缩这么厉害,而发展却这么快,就是这个原因,因为大家竞争。

不过,同样是县际竞争,国内有学者认为,在铁腕降低交易费用的情形下,它也造成当地资源的过度开采使用,当地百姓的低权利生存状态。伴随中国奇迹的大量矛盾,真的只是不那么重要的沙石吗?这又是会议次日争论的焦点之一。

【五】腐败没那么严重

每一次整肃贪污,经济就往上走,贪污才帮到经济发展?这是骗人的。

另外一个争论点也与此直接相关,那就是对中国官员腐败情况的判断。

张五常的经验是:他有这么大权力,是有贪污这种情况出现的,但不是那么多。而且,跟我谈过的干部都同意县与县之间的竞争有助减少贪污

“2003年,我花了很多时间到几个县看他们的权力怎样运行。在这方面我的观点和许多中国人不一样,我认为中国的地方干部有很多是很好的,假如中国真那么腐败,哪有今天?人人都贪污,怎么可能搞得这么好?******整肃贪污多严格,每一次整肃贪污,经济就往上走,贪污才帮到经济发展?这是骗人的。《中国的经济制度》第四节写道:“19854月,我为文建议国家出钱把等级权利买断。这建议带点幻想而又明显地困难,出乎意料地得到北京的一些言论支持。可是把等级权利买断终究没有出现。

就在那篇文章发表前的一个月,国务院下文废除计划外生产资料的价格控制。生产资料价格双轨制改革的正式实施,官倒应时而生。腐败的日益严重,似乎已渐成转轨之癌。对张的判断,作为当日双轨制发明者之一的张维迎,在演讲后的五点评议意见中,直率地表达了不同看法

【六】上下相连,层层承包的整体结构

他们把农业的承包合约加上层层承包的合约,搬到地区上去,就一层层的从国家到省到市到县到镇到村到户。主要的经济权力都在县里。

县际竞争,层层承包的基础,是中央、省、市、县、镇、村、户的七级结构。这七层,从上而下,以承包合约串联。而在这七层之间,则有一条分成的方程式。

张颇费了些时间谈对层层承包合约的研究:我对一些干部说,我请你们来,我出飞机票,你给我解答一些问题,他们通常都会来。他们的文件有两部分,一部分关于政治结构,一部分关于经济结构。我对政治没有兴趣,那些术语,你不熟悉是看不懂的。经济部分,我一看就知道这是1980年代的承包合约转变出来的,是以前的层层承包转变过来的。我1985年研究工业的承包制度,深圳派了三个助手到香港帮我忙,我要什么合约他们都给我。1986年我去首钢,他们请我住了一个星期,我睡的是工人宿舍,就是为了研究他们的承包制度。工业的承包制度变得太快,那时候争论的就是关于保养、维修的问题。但是,到1990年代初期,主要问题不是这些再投资问题了,因为资产贬值,那时国企的资产跌了很多,没有钱,不能辞退国家职工。到了2000年左右,地价上升得很厉害,地价一上升,就有钱分给职工了。1990年代,你全中国去跑,很多工厂送给你你都不会要,因为要遣散那些工人。但事情一变,你要把国有企业给出去的时候,不但有人要,而且很多人愿意出钱去买。早在1986年,他大力建议把使用权和所有权分离,分离以后再做股份制。层层承包这件事,农业上是没有的,农村就是承包,在工业上有层层承包,这是1984年开始的,1980年代后期就很明显了。他们把农业的承包合约加上层层承包的合约,搬到地区上去,就一层层的从国家到省到市到县到镇到村到户。主要的经济权力都在县里。

【七】佃农分成:增值税是租,不是税

1994年是很重要的一年,这年出现了增值税,我是从事佃农理论的,这个17%不是税,等于是租金。

对层层承包体制来说,如何分成是核心问题。整个2004年,张五常一直在研究承包结构的分成方程式。回头来看,1994年是很重要的一年,这年出现了增值税,而且是全国划一的17%。这一点对我来说是很大的震撼,还有其他的东西,卖土地的钱怎么分,每个地区都不一样。但17%的增值税对我来说很重要,这就是佃农分成。我是从事佃农理论的,这个17%不是税,等于是租金。不管你有没有钱赚,你都要给17%。所以,这个到我手上时,我好像发现新大陆了。佃农分成我搞不清楚的话,谁也搞不清楚了。

可是问题又来了。一般来说,佃农分成是不能划一的,所有的资料都显示,假如地点不同,土地的肥沃性不同,分成是不同的,而中国的增值税是全部划一。

为什么是全国划一的17%呢?怎么可能划一呢?这么简单的事,我花了六七个月的时间,突然有一天晚上,我想到马歇尔的一个注脚,说得很清楚,他说假如地主可以提供资本,这个分成就不变,就会是有效的。马歇尔是不准分成率改变的,因为他这一句话,我去调查这个县,原来县的地价是可以变成负值的,当年长沙的朱希庆也提醒过我。我一碰到什么问题,就到处打电话去问,原来县不仅可以把地给你,而且可以把厂房给你建好,长沙就是这个例子。所以,在地价上做这么大的调整的时候,分成率就是划一的,只要不是太离谱。

张五常没有关注,或者说,没有提到问题的另一面是:县的权力之大,岂止地价可以为负?

【八】中国的整体制度是最好的

全世界历史上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制度。其中的沙石可以修改一下。这个合约的结构,每一个地区都等于一个公司在竞争,通过层层承包,推动佃农分成。

对中国经济转型的贴身观察,让张五常收获一些理论上的创新。我跟进中国几十年,对中国经济制度看法不同,对制度经济学的看法不同,所以我在去年的时候,三四五月,准备写一篇文章,先写了11节,这篇文章的重点就在第三节,科斯认为我的第三节重要,其实它只有七八页纸,但这一节应该是成一本书的。这一节跟制度经济学完全分离,是我学到中国的经验,我把制度经济学放在新的角度看。

第一点就是放弃了产权的角度,不要从产权角度看,从合约、从合约约束竞争的角度来看,这是从中国的问题研究出来的。科斯很喜欢这个新角度。

第二点,交易费用,他认为交易费用就是约束竞争的费用,其实是同样的东西,只是角度不一样。这一点科斯也很重视。

第三点,我用均衡的理念,这是我1970年代研究出来的,而所谓交易费用实质就是从消散到增值,这个价值转变的时候,就看到中国整个合约制度非常完美,想也想不到这么好。所以,在200570岁的时候,我在一篇文章里面说,平生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制度。全世界历史上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制度。其中的沙石可以修改一下。这个合约的结构,每一个地区都等于一个公司在竞争,通过层层承包,推动佃农分成。

TAG: 改革 经济学家 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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