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与社会

如果把个体精神与人类社会分别看成两个系统，将二者进行类比，会发现它们有极其惊人的相似。主观意识和国家政权，一个可以调动身心指挥行动，一个能够统治社会役使民众，虽然对象不同，但都是发号施令的权力中央。政府首脑，这个词也形象的说明了它们内在的关联：政府机构在人类社会中的地位就像头脑的重要性对于人一样。现在随精神分析学的诞生和发展，我们已知道意识并不是个体精神的全部；还有许许多多未曾被有意察觉的观念和欲望，活动在心灵深处，影响或左右着人的言行及思想。如果说主观意识相当于国家政权，那么潜意识就相当于民众的呼声和意愿了：每个社会中，都可能有一些利益群体被压抑、被忽略，他们的需求得不到及时有效的回应，难以浮现或反映到舆论的表面上。意识代表的是统治集团的主流意志，而潜意识则代表底层或其他社会群体未曾得到正常表达的愿望。

众所周知，出于某种主观目的，人会有意识的对潜意识的思想观念情感体验等进行压抑和歪曲；而反过来潜意识绝不会听任支配，它也悄悄的对意识施加作用，不断的想要从隐蔽状态上升至公开诉求，迫使意识对它让步。在遇到强烈刺激的极端情况下，人的世界观都可能发生重大改变，主宰思想的传统教条被新的观念涤荡一空。意识与潜意识之间的互动构成了精神的内在冲突，或激烈斗争，或和谐交融；亦正如政权与民众之间的关系，决定了社会的动乱和稳定。如果统治集团利用种种带欺骗性质的意识形态，无视甚至践踏民众的利益，人们自然要起而反抗，或促进社会公正，确立对被侮辱被损害者的尊重；或迫使统治集团下台，导致翻天覆地的社会革命。人的成长，社会的发展，几乎展现了同样的矛盾运动。

意识和潜意识，实际上都反映了个体内在的精神能量的需求。精神能量本来是一体的，但意识与潜意识的对立使个体精神分裂成不同的人格，制造了灵魂内部的动乱及战争。同样，对于一个社会，人们本来有着根本一致的利益，但不同的集团常常出现利益纠纷，导致阶层或群体之间的彼此冲突。在个体身上，人的主观意识被潜在的精神能量暗流所制约和推动。人的本质，是有意识的精神能量，力比多的运行深刻影响着心灵的活动；而在社会体系中，价值财富的积累与创造是一切得以存在的基础，经济状况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上层建筑。可以看出，社会的发展与精神的成长高度一致，意识相当于国家政权，潜意识相当于民众的欲求，而精神能量就相当于经济力量、价值财富。据此分析，能够找出个体精神与人类社会两个系统种种奇妙的共通之处；然后我们相互对照，能得到诸多启示和领悟。

人的成长，是个体精神能量不断得到运用的过程。通过学习和实践，能量被分配运用到生活的各个方面，精神逐渐获得个性化的实现，从而使人拥有种种智力与才能。类似的，社会的发展也是社会经济不断增长的过程，价值财富被创造出来并消耗掉，维持和丰富社会的种种文化和功能。意识规定了能量运用的方向，政权则引导了经济运转的目标。如果一个人，把精神能量主要运用到吃喝玩乐乃至不正当的事情，他的精神就得不到发展，难以有效的获得知识能力，不能健康成长。而一个社会，如果把价值财富主要运用到穷奢极侈的浪费或对民众的压迫束缚方面，导致大多数成员缺少自由发展的基本条件，只是在温饱线上挣扎，这个社会也无法进行价值创新，难以获得可持续的发展，不可能涌现高度发达的科技文化。

主观意识是否具有适当的理性，对于个体精神来说极其重要。缺乏足够理性的人们，不能认清现实和自我的真正状况，从而把精神能量投入到错误的或虚幻的事情之中，不但白白的消耗生命和力量，更会对自身及他人造成损害。而没有足够理性的政府，制定和实行愚蠢的政策，调动大量人力物力，把财富用到不该用的地方，不但给国家经济带来深重损失和严重打击，更阻碍了人类的自由和社会进步。精神的成长和社会的发展一样，都有着内在的规律性和一定的自主性；主观意识或政府权力不适当的运用，都会带来负面作用，产生不良影响。而人们的意识，却往往滞后于精神发展的需要，往往事后才能得到经验教训；正如社会意识的变迁落后于经济基础的变动，人们的生活发生变化以后还常常会怀持着旧有观念，抱着以前的想法不放。那些智慧的、富有前瞻性的思想，因此对于人类具有非常伟大的意义，它能给社会指明前进的方向，给个体以人生的指导。

但是，人们为了眼前的暂时利益，常常目光短浅，陷入迷惑无明状态。出于欲望的贪婪，为了心理上的平衡，坚持那些片面的和不切实际的思想观念，拒绝理性，不知变通。在错误思想的指示下，他忽略或无视精神的内在需要，把意识的关注投向狭隘的事物，虚掷浪费能量，禁锢自我精神，使个体的精神能量系统遭受到强迫性的扭曲。在这种情况下，意识不可避免的压抑潜意识，于是潜意识的愿望形成另一个人格，由此导致精神的内在分裂与冲突。在社会中，统治者或统治阶层为了本集团的利益，同样目光短浅的剥削掠夺民众，不遗余力的聚拢财富。他们宣扬和坚持某一种符合其利益的意识形态，禁止和打击危害其统治、威胁其权力的观念，让法律、道德、宗教等都用来控制人们的言行与思想。在意识形态的支持下，统治集团顺理成章的推行他们的意志，为了满足自私的欲望而使社会经济政策服务于主观需要，导致经济运行机制的畸变和扭曲。思想自由，言论自由的好处，就在于能有效增进意识与潜意识的密切联系、政权与民众的上下沟通，通过交流而看清现实，通过实行有理性的措施调整精神能量或经济财富的分配使用，从而促进了精神及社会的和谐，保证了人的健康成长、社会的正常发展。

个体的精神能量运行是否出于自然、具有一定的自发性，体现了精神的健康水平。在正常状态下，精神自然与外界融合为一体，承载、接收、释放能量，自由流动于自身与周围的人事物之间，无有局限和阻隔。而过于强大和沉重的意识的控制，限制了精神能量的自由流动，使个体精神不能与世界融合无间，从而自造了一堵隔离之墙。精神封闭的人，常深感自我的孤独，难以自在与别人交往，难以自如的投身于工作学习当中，根本源于意识偏执所导致的能量流动的受阻。举个例子，一个人出于兴趣爱好的驱使，自觉自主的工作学习；另外一个则是出于命令和要求，被动的强迫自己劳动，这样两者的效果不可同日而语。前者是在充足的精神能量的激发下，不由自主的投入，获得了潜意识的强劲支持；后者却缺少内在的动机，意识的努力得不到潜意识的配合与支持，无法调动起精神能量，心有余而力不足，很容易感觉懈怠疲惫。前者是创新性的工作，是精神能量的自由扩展；后者是奴役性的劳动，精神能量的运用无法持久，对于创新更无能为力。

同样，经济的运行是否建立在自由市场的机制上，价值的交换是否公平合理，决定了社会的健全程度。政权对市场秩序的管理如果是混乱无力或过分干涉的，使一部分人能够通过暴力或欺骗侵犯掠夺另一部分人的利益，也会大大阻碍经济的正常运转，必须靠严密的控制才能维持一时的稳定。统治集团为了保障既得利益，采取一系列的控制措施，违背了经济运行的自然规律，使社会在极权专制下成为一个封闭、僵化的国度，不复有内部的自由流动，亦不能与外界有深入的联系沟通。表现在价值创造上，极端控制的计划经济体制纵然能用行政压力促使人们去不计报酬、不顾辛苦的劳作，却难以调动起人们自主创新的积极性，不但实现不了对资源的合理配置，在促进社会成员的主观能动性方面也根本无法与自由的市场经济相对比。特别在缺乏自由不民主的专制社会，权力集团与财富拥有者相互勾结，刻意制造垄断以对人民进行或明或暗的剥削，导致了经济发展出现种种问题。而为了维持既定格局，压抑人们的反抗，他们又会采取种种强制性的违背社会经济规律的措施，使经济运行背离自由竞争的市场机制，使社会成员失去人权和自由。如在有的国家，统治集团借助权力优势，吸引民众的资金到房地产和股市等，通过不公平不合理的交换和投机，实现对民众的剥削和掠夺，造成大量的社会资本没有用来改善国计民生，很少投向科技文化的发明创新，而是流入并掌握在极少数人手中，白白被消耗浪费；人们虽然普遍的拼命劳作，却回报甚低。

在一个社会群体或组织中，民众是自由结合、内在凝聚在一起，还是被外部权力强行压制、违心的接受约束，区别了民主制与家长制。可以视两者有着截然不同的社会控制方式：前者权力获得的方向是自下而上，自由的人们达成相互一致的契约，权力的运用基于民众的需要；后者则是出于实施控制的目的，单方面的把命令强加于众，自上而下的赋予和行使权力。同样，个体对精神能量的调控也有两种不同的方式及方向：一是按主观意识的设想来进行支配和安排，观念主宰肉体；二是尊重身心体验，根据自身的具体感受来理性的调整思想与行为。由此可见，人为与自然，造作与无为，同时体现于个体精神与人类社会；而无论对于个体精神还是人类社会，都应当坚持无为而治的原则，尊重和保障自由的权利。个人的成长，要让意识与潜意识相互协调，不能轻举妄动胡作非为，精神能量才能越来越充足，通过个性化的发展获得更大的能力。而社会的进步，也必须实现政权与民众关系的和谐，把民众从强迫性的劳作中解放出来，使资本投向有利于自由创造的领域。政治上实行民主，最能调动人们的积极性和创造性，最能促进价值财富的快速增长，打造可持续发展的社会经济。